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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8月 28, 2011

愛的教育 之一


當房間傳來一陣陣母子的對話:「阿葰,你愛媽媽嗎?」「不要,不要,我不愛」「那我不給你糖吃了哦」「愛媽媽,愛你,愛你」,然後房間爆出母子的歡笑聲,那不然就是:「你愛媽媽還是愛爸爸?」「什麼!那我不陪你睡覺了喔」「愛媽媽,愛媽媽」我很想進去房間阻止這錯誤的教育,愛不是這樣教的! 愛不是出自利誘的,愛不是發自威脅的,愛是,愛是,愛是怎麼教的,我們有被教過怎麼愛嗎?我深呼吸一下,回想我這半輩子...

我第一次有記憶的愛的體驗是跟我的媽媽,記得大概在母親節前夕,幼稚園老師教大家唱“母親你真偉大”:

母親像月亮一樣,照耀我像門窗,
聖潔多慈祥,發出愛的光芒。
為了兒女著想,不怕烏雲阻擋,
賜給我溫情,鼓勵我向上。
母親啊!我愛您,我愛您,您真偉大。

老師教完後就要求大家,待會兒媽媽來接下課時,要唱給媽媽聽,下課之後,小朋友們果然一一為母親獻唱,連來接小孩的爸爸或阿公阿嬤也一樣真偉大,當場雙親感動老師滿意,整個教室哀戚的氣氛好像受刑人集體出獄一樣感人,身在其中的我也躍躍欲試,心中鄙視著坐我隔壁小新,他的破歌聲也能讓他媽媽眼眶泛紅,齒顫唇抖,那我媽媽聽了我那天使般的童音不就當場淚崩,不久後,媽媽終於出現,她跟老師短暫交談一陣後便走向我來,這時,我既緊張又興奮,這是親情交融,賺倒養樂多的時刻啊!就在我將要唱出:「母親~~」時,媽媽披頭就開始罵:「老師說你今天又沒好好吃中餐,睡午覺時一直跟小新踢來踢去不好好睡,玩遊戲時又…」在媽媽的責罵聲中,我只好把整首歌吞了下去。雖然第一次愛的經驗很失敗,但是年幼的我對愛是很不屈不撓的,當時有一部很流行的卡通:”萬里尋母“,它的主題曲是這樣唱的:

我要妳媽媽 我想妳媽媽 妳在那好遠好遠的地方
可知道 妳的孩子在想妳 媽媽!
不管海多大 不管路多長 媽媽不管妳在何方
不怕烈日曬 不怕風砂狂 媽媽不管妳在何方
我要你媽媽 我想你媽媽 妳在那好遠好遠的地方
可知道 妳的孩子在想妳 媽媽!

每次主題曲哀怨的開始唱時,我也不禁心碎的跟著低吟輕唱,雖然媽媽只在不遠的廚房煮菜,透過淚濕的雙眼,媽媽似乎就在千里之外,心中羨慕故事中的主角的好福氣,他的媽媽竟然躲的那麼好,可以離他那麼的遠,不像我只要兩步路就被媽媽逮到了,這樣的尋母故事,明天好像沒什麼可以跟同學炫耀的,話雖如此,我還是很想找機會把這首歌唱給媽媽聽,媽媽聽完一定會像卡通中的媽媽一樣泣喊著:「兒啊,我終於找到你了~~」,終於,我找到一次機會,只有我和媽媽在等公車,我在她的身旁,用盡所有的感情,把這首歌唱了出來,隨著我的歌聲,我注意到媽媽的肩膀動了幾下,啊!母子相擁的時刻終於要來到了,當我唱完最後一句時,媽媽轉過身來:「吝母還沒死,勿通再唱這首歌,聽了有夠衰。」。你聽到一株愛的幼苗被採碎的聲音嗎?



在我小學的時候,是一個充滿大愛的年代,學校非常注重大愛的教育,我們天天都要愛領袖,愛社會,愛國家,我們是如此的愛領袖,以至於寫一篇作文,空格多到可以下象棋,那時不知誰出的餿主意,說空格還不夠偉大,必須換行抬頭才能表現出無限的敬愛,所以我們班送出去比賽的作文,因為換行太過頻繁,被評審誤以為是新詩而被退回。那時電視臺還很流行"愛心"這類的電視節目,一時之間,悲慘的人們傾巢而出,俯拾皆是,以至於整個社會是如此的充滿愛心,學校也跟著愛心起來,三不五時就有愛心捐獻活動,隨著愛心的主題曲:

請你把愛心 灌溉枯萎的花朵
哪怕是即將凋落 它也會慢慢復活
請你把愛心 留給需要愛心的人
因為那不幸的人 需要你給他寄託
愛是奉獻 不是施捨
愛是付出 不是獲得
請你把愛心 散播在每個角落
讓世界走向大同 讓人間充滿歡樂

嚷嚷歌聲,讓我的淚水和零用錢一起流出,被搶了錢之後,老師還要大家寫作文發表心得,真是身心雙重傷害,不過這種偶發型的愛心,我的零用錢還稱的住,大不了臉皮厚一點,心狠手辣也就混過去了。像防癆協會、紅十字會、愛盲協會這種周期性的官方愛心那就很傷荷包了,而且,為了讓奉獻有所獲得,他們還會送你一些不能寄的郵票和很容易漏水的原子筆,讓你寫篇文章筆漏水的好像南海血書,封封都是寄不出去的信。


這些社會之愛,是遠遠比不上國家之愛的,在那個時代,我們國家的天氣很不好,一直在風雨飄搖中,所以,學校就發起愛國捐獻,希望能能買一些飛機大砲讓國家的氣候能永遠青天高,白日明。當然,在這個KTV的國度,所有活動都要有配樂的:

莫等待,莫依賴,勝利絕不會天上掉下來,
莫等待,莫依賴,敵人絕不會自己垮台,
靠天吃飯要餓死,靠人打仗要失敗,
我們不能再做夢,我們不能再發呆,
自己的國家自己救,自己的道路自己開,
幹幹幹,快快快,大家一齊來,
快拿出力量幹起來.

果然,我們小小的愛心發生了神奇效果,平常爸爸媽媽交的稅金買不起的飛機,用我們犧牲汽水和泡麵的錢就買到了,而且一買就是好幾打,最後,我們捐錢買的飛機,用我們心愛的領袖名字命名,那真是一個充滿愛心的時代啊。

雖然小學時我們沐浴在大愛的環境裡,但是我們最關心的還是身邊的小情小愛,我們一羣損友,常常誘惑周圍好傻好天真同學,讓他們痛哭流涕的以為遇到今生的換帖,輕易的就告訴我們煞到的女同學是誰,然後就是換來無窮無盡的「幫忙」,我們用我們知道愛的方式來歡慶這一季的浪漫,於是,那位天真的換帖,常常莫名其妙的被推到女生堆中,沒事就被抬到女生廁所,一直被人冒用名義寫信給女生,作業簿常常走失到女生那兒,不時聽到xxx我愛你的口號,當然,他們的姓名更是黑板的常客,而且,我們也幫他們選好了定情之歌(只是綠油精跟愛用綠油精那一家人換成我們熱戀的男女主角):

綠油精,綠油精
爸爸媽媽愛用綠油精
哥哥姐姐妹妹都愛綠油精
氣味芬芳綠油精

不過呢,路走多了也會踩到狗屎的,記得有一回,跟班上一個女生玩到有些太過親近,周圍損友發現了這個事實,立刻發動「全套」的服務,以前種種的惡行,一一的應驗在我頭上,當然,身為活動創辦人之一的我,深知憤怒或哀求只會挑起那群豺狼的興奮,我必須先Hold住,在他們的得意忘形時突襲才有回天的希望,果然,我的前手下大將偷到那位女生的夾克,然後蓋到我頭上來,這本來應該是活動的高潮,我本來應該在譏笑聲中,慌亂的掙脫蓋在頭上的夾克,但是缺乏我的指導,他將夾克的拉鍊甩在我的臉上,又打翻了大家都想分的汽水,我當機立斷的利用那一秒鐘的安靜,一臉憤怒的用力一拍桌子,然後踢翻椅子說:「對啦,我就是喜歡她,怎麼樣!」然後就頭也不回的往教師辦公室方向走了。事後根據那位女同學的說法,當場還有一位白目著我的背影說:「哈哈哈,愛女生...」,然後當場被其他驚慌的狼群公幹一番。當然,我繞一圈教室回來候,大家彷彿患了失憶症,絕口不提剛才的事,又笑哈哈一起尋找下一位天真的換帖。


雖然我們是女生眼中的惡魔黨,但是我們也有至情至性的一面,我們黨群中有一位同學很喜歡一位女孩,我們用盡了全套「服務」,那位女孩仍然對那位同學(事實上是我們)嗤之以鼻,終於,我們慘敗後冷靜下來,好好想想為什麼我們掏心掏肺,賣友求榮,女孩卻不回眸一笑,於是,有人跟蹤女孩,查出她家住在那,有人混進女生堆,問出女孩的生日,最後,在女孩生日那天放學候,浩浩蕩蕩的腳踏車隊駛過女孩家門口,我那同學將一捲歌曲錄音帶,用力丟進女孩家店面,錄音帶裡錄著是我們認為最能表達情意的情歌,在玻璃碎裂聲中,我們功德圓滿的加速離去,那首情歌是這樣唱的:

池塘的水滿了  雨也停了
田邊的稀泥裡 到處是泥鰍
天天我等著你  等著你捉泥鰍
大哥哥好不好  咱們去捉泥鰍
小牛的哥哥  帶著他捉泥鰍
大哥哥好不好  咱們去捉泥鰍
小牛的哥哥  帶著他捉泥鰍
大哥哥好不好  咱們去捉泥鰍

後記:我們朋友是要錄A面第一首「就在今夜」送給那位女孩的,但是負責錄音的同學錄成B面第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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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1月 27, 2011

牽手



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主動和別人牽手是甚麼時候,但是我很確定我從小就覺得牽手是一件很遜的事,我對同類間肢體的接觸有這麼大的反感,這都是救國團的功勞。在我就學成長的年代,救國團以君臨天下之姿,全面控制學校各種課業以外的活動,小學時,救國團突然興起一種叫帶動唱的活動,於是各式各樣各種姓的老師,就以X老師的名義降臨在朝會和課後活動,當「請你跟這樣做」呼喊聲響起時,數千名未來的主人翁,就開始一齊做一些滑稽的動作來歌頌李白或杜甫,國家幼苗羞憤的肢體扭曲似乎讓台上的X老師更加興奮,「把你的小手跟隔壁的小朋友牽起來~~」,活動終於達到全體雙修的高潮,站在我身旁的黃胖子舉起在滴汗的手,嫵媚的向我伸過來,天啊,我怎麼還不中暑暈倒呢?其實,跟黃胖子牽手並不是最糟的,只要他上廁所完有洗手;最絕望的莫過於旁邊恰巧是女生,之後的一個星期,成群落井下石的損友就在你面前,一直用火鳥功的表情表演雙修合體,口中念念有詞的:「心連心,體連體,神龜配XX」。你和那女生的名字就像值日生一樣一直出現在黑板上,那時,你只能祈禱X老師再度顯靈在朝會上,像統一教教主一樣指定那些損友跟女生牽手。


國中時,救國團的X老師終於消失在我們的生活中,但是各科的老師們卻對我們的小手充滿了興趣,事實上,老師並不是特別喜歡牽我們的手,實在是因為他手中的長鞭揮空太多次了,我可以理解老師的憤怒,尤其當長棍揮空敲在課桌上,或者是揮到老師自己的腿上時,可以感覺到他們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們,當你挨了十下手心後,不得不對悲鳴的小手做出一些回應。在漫漫的聯考集中營生涯,上課唯一的娛樂就是在挨打完後,觀賞台上被挨打的同學滑稽扭曲的姿態,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救國團的X老師附身在挨打的同學身上。



到了高中,牽手開始多采多姿起來,當然,救國團的X老師不會缺席在這一波瀾壯闊的牽手救國行動,我很驚訝到了戰鬥營還是可以遇到X老師,但是,X老師這回扮演起救世主的角色,隨著X老師依比呀呀的歌聲,身邊的女孩無奈的被周胖子牽起小手,周胖子飛揚激昂的救國戰鬥正要展開啊。高中社團也是牽手青春熱烈上演的地方,所有的社團都喜歡辦迎新大會,那真是學長屠宰學妹小手的殺戮戰場,五顏六色的團康活動,假公濟私的粉墨登場,學長疵牙裂嘴撲向學妹的小手,各式各樣卑劣團康遊戲使我們這些小學弟們興奮萬分,雖然從頭到尾我只牽到周胖子油膩膩、像得香港腳般脫皮的手,但是我們知道,撐到高二,只要到了高二,這一切卑劣的果實都是我們的。

除了這些社交性的牽手,牽手在高中男生中,也被賦與棒球一壘這旖麗的代稱,全班同學前仆後繼的投入這全民體育運動,雖然絕大部分在一壘前就被刺殺出局,但是,帥哥吳偶而透露的全勝戰報,或者多金陳三不五時掛在嘴邊的傳奇,仍然撫慰了無數傷痕累累少年的心。儘管那些沙場常勝軍喜歡用0.1秒為單位形容第一次牽手時所有種種的臉紅心跳,但是,對我來說,第一次和心儀的女孩牽手,發生的如此突然而不真實,那是一個悶熱潮濕的夜晚吧,我和她走在補習後回家的路上,雖然家住南北,但是對於青澀的青春,一切都是順路的,突然,整群的野狗瘋狂的將我們包圍起來,一隻隻野狗挑釁的狂叫,試圖衝上來撕咬,我和她緊張的跑過馬路逃離狗群,我只知道,到了馬路對面,我手中已經握著一隻滑膩的小手,那溫暖微汗的感覺,我們默默的走在夏夜的長街,任憑對街的野狗們狂叫,像X老師般扭曲著身體。



手與手的接觸,不但是個開始,有時也是一個時代的結束,記得大三某一次的聯誼聚會,男男女女在餐廳玩得像小學生般的嘻嘻鬧鬧,有人還提議把高中團康遊戲搬出來玩,將結束時,一位聯誼女孩的男友來接她回家,女孩的男友在她的介紹下,一一向在場的男孩握手致意,我當場被這社交性的牽手摔進了成人的世界,沒有潮濕,沒有溫度,心跳低於每分鐘60,一場乾燥冰冷的牽手,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幼稚和無知,對比著別人的儀表堂堂,我詛咒自己慌亂而可笑;從此以後,牽手變成家常便飯的事,不到三秒鐘的肢體接觸,不需要X老師的嘶吼和指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牽手方法,伴隨著肢體微微擺動,那兒時的嬉笑怒罵,年少的心跳躁動,都徹底的埋葬在成人的「您好」帶動唱中。

當我的兒子剛學會走路時,小阿葰就急著用跌跌撞撞的步伐探索這個世界,他完全不知世間險惡到處亂衝,可把我這個初學老爸嚇壞了,我忽左忽右的保護搖搖擺擺的阿葰,阿葰他也樂得渾然忘我的向前衝刺,突然,阿葰好像想起了甚麼,他的表情好像付錢時沒帶錢包的約會男,在一陣慌亂後,他發現我牽著他的手,他抬起頭對我笑一笑,又開始無頭蒼蠅式的亂竄,我的心剎時狂跳了一番,是啊,這老繭糾纏的一雙手,雖然不再能激起歡笑怒罵,雖然不再能牽動心跳的速度,但是,他們將隨著生命之歌的帶動唱,像所有的X父母般,牽著一雙雙的小手,保護他們、引領他們去探索這個世界,牽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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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10月 16, 2009

年少單車夢

對於一個"美少女夢工廠"夢碎的父親,與兒子共享溪邊午後的垂釣時光,成了支撐父親繼續把屎把尿重要力量,但是阿葰現在只會拿棒子打他老爹;跟他談談鋼彈對地球聯邦防衛的重要性,他只會留著口水對我傻笑,我本來以為代溝是十五年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沒想到八、九個月就發生了,但是有一天,意外的在扁兒家發現他騎玩具車的天賦,看他小小一個baby,雙腳都搆不著地面,但是他卻兩隻手緊緊的抓緊把手,眉毛微蹙,認真的表情,讓我想起要使用火鳥功前的鐵雄,當我推著玩具車倒處遊走,他雖然沒有發出愉快的笑聲,但是我可以感覺出他在享受每小時200公尺的分分秒秒。我在想,我們的父子鐵馬物語可以提早上演了。



當阿葰被放進新買得腳踏車幼兒拖車裏,我雖然不期望他高興的像阿強看到阿強一號,但是拜託也不要像這樣的面無表情,一副蝙蝠俠坐進蝙蝠車裡面理所當然的樣子;熱血的父親為了父子能享有禦風的午後,特別痛下巨資買的幼兒拖車,就在加州的驕陽下緩緩前進,媽媽也騎車緊緊地跟在後面,好像爸爸隨時都要甩到這個甜蜜的負荷,喘噓噓的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我媽媽教訓我的一番話:「你看到前面騎三輪拖車收破爛的阿杯沒有?如果你不好好唸書,將來你的同學都開轎車,你就會跟那個阿杯騎一樣的車…」


幼兒拖車的好處是小朋友不會被風吹雨淋,出遊像是媽祖出巡一樣坐轎子,壞處是父母看不見小朋友,缺乏親子互動,阿葰第一次坐幼兒拖車,五分鐘後就睡得不省人事,整個過程只有父親自我感覺良好,以為父子有共有一個汗水的下午,誰知道流汗的是我,阿葰只負責昏睡流口水;清理幾次拖車裏的口水之後,我決定改變這種抬轎的日子--我又買了前置式的幼兒座椅,這一來,阿葰就在我的淫威之下了,哈哈哈。


我年少時曾偷看姊姊的瓊瑤小說,幻想騎著單車,前面載著一個長髮飄逸的美女,一路上風光綺麗;如今,阿葰就坐在我的單車前面,一下去拉變速器,一下去壓煞車,有時拉扯頭上的安全帽,有時候抓著我的手開始啃食,我一面得發出各總怪聲來娛樂阿葰,一面還得擦拭從手臂上滴到膝蓋的口水,媽媽也忽前忽後,不斷地蛇行在我的周圍,好像嫉妒阿葰的口水就被我一個人獨享;這一路上果然山窮水盡,少爺他享受夠了風的快感後,我又得扶著他沉沉睡去大頭。喘噓噓的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我媽媽教訓我的一番話:「你看前面機車上睡著的小孩,一不小心翻下去多危險,如果你不好好唸書,連你的兒子也得陪你吹風受苦…」


我年少時曾偷看姊姊的瓊瑤小說,幻想騎著單車,前面載著一個長髮飄逸的美女,在青青的學園裏,笑語燕燕;所以當我一考上大學,第一件事就是去賊仔市買腳踏車,雖然念的不是小說中T大,名字也不叫楚君或是夢梵,但是一顆年輕悸動的心,就跟單車的輪子般不停的轉動,誰知到了C大後,才讓我瞭解集中營的殘酷,我還記得騎車尾隨一位學長上山回校,途中學長突然失控長嘯,幾滴清淚濺濕了騎在後面的我;就在快到交大八舍門口時,喘噓噓的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我媽媽教訓我的一番話:「如果你不好好唸書,將來就只能念那些在山上阿里不答的學校,跟深山廟裡的和尚一樣…」,不到半年後,機車就代替了腳踏車成了我在C大的追風的工具,那個屬於戀戀風塵的年代,嘎嘎的鐵馬轉動聲,就被埋葬在轟隆隆的機車引擎聲中,不再出現在夢裏,也未曾再被想起。

將單車夢埋葬的追風RZR

我出生在一個騎腳踏車就像騎野豬一樣不可思議的城市,80年代的台北市,馬路就像機動車輛的競技場,我家前面的基隆路更是各種車輛的屠宰所,除了大卡車是在食物鏈的最上層,我看過各種被壓扁的車子,場面是如此的血腥,我的媽媽嚇得禁止我們騎腳踏車,但是在我國小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段單車歲月,記得我的死黨余姓和蘇姓同學,他們家都有當時最紅得捷安特越野車,所以放學後或是補習後,我們就騎著越野車到處鬼混,我並沒有腳踏車,所以我就站在越野車後輪桿上輪流騎;我們一起摔過水溝,撞過電線桿,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吳興街底,邑翠山莊前的大斜坡,這個斜坡有所有邪惡的特質:擁有將近30度的坡面,一邊是陡峭的山壁,另一邊是深大的水溝,還有一個45度的彎道,最惡質的是斜坡頂上的公車終點站,進出的公車就像惡魔黨的機械獸,不停的向我們衝來。我們最喜歡從公車終點站往山下衝,享受爆膽的感覺:抓緊車龍頭把手,轉得不夠,撞向山壁;轉得太多,跌進水溝;還要躲避有厭童症的公車。當風灌滿整個口鼻時,你唯一能做的,只有讓不斷流出的眼淚隨風而逝,夾緊身上所有的括約肌,免得漏尿挫塞,讓腎上腺素清除所有的思考,一路尖叫到山下…

1980夢的捷安特

小時候每年都會到媽媽娘家過暑假,騎腳踏車是鄉下小孩基本技能,而且上車的姿勢一個比一個飄逸好看,十歲不到的小朋友就可以用斜跨的方式騎著阿公巨大的鐵馬,我阿姨覺得這個台北來的小外孫不會騎車,實在有辱門楣,於是她就跟鄰居借了小朋友騎的腳踏車,拉著我到附近的中山國小學騎單車,當時小小地中山國小仍是日式教室樓房,還有黃土的操場;很適合只會前進不會轉彎的初學者。學騎腳踏車就像炒股票,你不賠錢永遠學不會股票,不跌倒也永遠騎不了單車,偏偏我又臉皮奇薄,膽子奇小,學得半天仍然是雙手發抖,兩腳黏地;其實所有大人都用同樣的方法教小朋友騎單車:騙小朋友說扶著腳踏車,其實早已暗暗放手。就在我聽到:「小心前面的樹!」,答應我扶著腳踏車的阿姨,已經在後面一百公尺揮手大叫;當時興奮跟惶恐,一起湧進跳到快要爆錶的心臟,視線穿過前面越來越大顆的樹,奔馳的風,衝刺的尖叫,長髮的騎侶,年少單車夢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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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3月 03, 2009

我的鐵路回憶三部曲之一 通往漫漫暑假的隧洞(下)

火車出了台北站後,沿途景色基本上乏善可陳,在離開台北縣前,鐵道沿線盡是破舊醜陋的民房,大家似乎有志一同的把鐵路當作房子的後門,違建、曬衣、排煙管都朝鐵路的方向,似乎鐵路是可以盡量的展現見不得人的一面,而且漂亮的磁磚也不會貼到這面,一棟棟黑色灰色的雜亂建築物,讓歲月的無情都刻在古老的交通工具上,儘管它曾風光的創造台灣第一次空間革命,但是公路代表的新經濟太耀眼了吧?醜陋的事物就讓鐵路來承載吧,歸心似箭的遊子和胸懷夢想的掏金客是不會介意魔毯的美醜的。小時候的我不會有那麼多的牢騷,眼前的風景不好看,那就看眼下的鐵軌吧,我很喜歡在火車高速行駛時看旁邊的鐵軌一下併入腳下的軌道,一下又紛紛的竄離出去,尤其在火車進站出站時,軌道好像飛舞的線條,在火車規律的節奏下,以枕木當舞台,演出另人眼花聊亂的鋼軌之舞。


90年代中華商場面向鐵路的違建

車站變化多端的鐵軌


火車過了樹林站後,民宅開始稀疏起來,不時有小片的稻田夾雜在其間,不時的有小小的溪澗穿越過鐵軌,火車經過小橋時發出空隆隆巨響為單調的咖啦咖啦聲增色不少,在整齊的稻作間,陽光不時的從水面反射出來,耀眼的鱗波好像田裏淘氣蝴蝶,在稻葉縫隙中飛舞,一下撥弄綠葉的尖梢,或是作弄羞澀的稻穗,一下隱身於田埂間,或是遁入鄉間的小路,不一會兒又飛進豐滿的成熟的稻穗間,閃耀金光。鄉間的平交道也是討喜的,急促經過的鈴聲在你眼裡只來的及留下一個畫面,不論是老農牽著老牛,還是嘻笑下學的小學生,時間似乎就靜止在那裡。



廣告牌是風景的惡靈,大幅大幅的廣告牌三不五時的擋住我的視線,這些廣告主們,彷彿有志一同的認為坐火車的人全是病入膏肓的醫院逃犯,各式各樣賣藥的廣告,我很想叫對面咳得快斷氣的歐基尚也看看參考一下;鄉間的農民有時會燒稻草,比較天才的就會在鐵軌旁燒,嗆鼻蔽天的濃煙,就怕這時火車又停下來交會列車;鄉間的風景也不是都是美麗愜意的,一條條污染的烏黑惡臭的小溪,就流經綠色的稻田間,雜亂的垃圾,堆積在破敗的農舍邊,或是散落在溝澗中,不過這都只是驚鴻一瞥,最讓我年以忘懷的是夜晚經過鄉間的感覺,台灣的民宅多喜歡在頂樓設置神明廳,並且整夜點著仿燭火的紅色燭燈,鄉下透天的房子尤其是這樣,假期結束北上多是夜晚坐火車,晚上從火車向外望,黑色的原野上一盞盞孤獨紅色的燈,在加上收假心情很差,即使是年幼的我也無法忘掉這種悲傷的感覺。


鐵路旁的廣告看板

鐵路邊破舊的農舍

因為過了竹南站後,縱貫線山線海線變分道揚鑣了,小時候火車要在竹南停特別久,不但如此,停在車站時,車廂還不時的被兇猛的晃動,伴隨著悽慘的金屬磨擦聲,據說是因為山線過陡,要再加一個火車頭才有辦法開過三義,另外一說法是那時山線還沒完成鐵路電氣化,要將電力火車頭換成柴油火車頭,小小的我也記不清原因,不過那劇烈的晃動卻是刻骨銘心的。話說在竹南站停那麼的久造就許多私人火車便當小販,其實,在到竹南站之前,火車上就一直有台鐵小姐用奇怪上揚的音調在販賣台鐵便當,媽媽總是用識途老馬的語氣說:「不要在火車上買便當」,不過身邊的菜鳥歐基桑總是慷慨解囊,看著歐基桑齜牙裂嘴的啃著如鐵板一般硬的台鐵排骨,我不免幫他多留意一下車外廣告牌有沒有在賣腸胃散;車站小販賣的便當實在比台鐵賣的精彩太多了,有時候,生意實在太好了,火車開了小販也來不及下火車,我好擔心列車長經過時查他的票,但是列車長似乎對他視而不見,等火車到了造橋站,小販又下火車做北上的生意了;吃便當時,我總是喜歡先把我不喜歡吃得小菜忍痛吃掉,等到害群之馬清除完畢,就可以專心品嚐排骨或雞腿的好滋味,就在這時候,火車頭咚的撞上來,我的排骨就在地上了,伴隨著媽媽的叫罵聲,隔壁歐巴桑好心的拿出她的台鐵排骨安慰我,唉,我更想哭了。


便當小販的便當通常配菜豐富

這個有點像台鐵便當除了太多小菜

火車進入山線,風景就完全不同了,狹窄的鐵道在山谷間穿梭,除了偶爾小片的農田堅毅的站在山坡上,大部分都是十分壓迫的山壁,還有過不完的山洞,火車有氣無力的掙扎上坡,不時的停在不之名的山間小站休息喘氣,這時,自強號馬力十足快速超過,速度快得連開往哪裡都看不清楚,再來莒光號也呼嘯而去,用我們看不清楚裏面乘客驕傲的表情的速度通過,半小時後,復興號也以小跑步姿態通過,裏面乘客憐憫的表情,引發了我們車廂乘客的不滿,快報廢的電風扇嘎嘎聲,也壓抑不住大家的紛紛議論,等到台鐵貨車以慢動作通過時,革命終於爆發,列車長不斷的廣播要大家稍安勿燥,火車也會龜速地緩緩移動,安撫一下乘客的情緒,對我來說,交會列車固然無聊,但是就當台鐵免費請你的閱兵大典,各車種精銳盡出,偶爾還會停在風景優美之處,讓你欣賞魚藤坪斷橋的哀愁,或是傾聽勝興車站的歲月,不過大部分時候都停在保濟丸或是張國周強胃散的廣告板前,最慘就是停在隧洞中,我想我小時候對自己未來有的那麼一點期望,就是台鐵激勵的。


勝興車站,縱貫線最高點

魚藤坪斷橋北側

山線的隧洞多的好像過不完,一個比一個長,每次過隧洞時,我都愛問媽媽:「到了沒?」,媽媽總是回答:「過完下一個山洞就到了」,是啊,馬上就到了,小時候印象中,只要過完一個超長的山洞接著一座超長的鐵橋,豐原站就到了,問題是,每次我憋氣到快斷氣時,山洞還是過不完,總以為這是最長的隧道時,火車馬上又進入下一個山洞,山洞裏好像積聚了七十多年的煤煙,聞久了很不舒服,有時候,火車在山洞中會電力失常,車廂的照明燈會突然熄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配上轟轟的火車聲是怪嚇人的,就算有電燈,慘白的日光燈將一張張愁悶的人臉慘綠的反應在窗戶玻璃上,我不停的幻想山洞中有人凝視著火車,可是在微若的燈光下,我只勉強看到雜亂的電線,磚砌的洞壁,還有洞壁莫名的凹陷。山洞似乎遙無止境,車廂中人們異長的安靜,車頂的電風扇也特別的無力,就在我百般無聊,極為不耐時,火車轟的穿出隧道,前方立刻一片炫目的日光,大甲溪在轟隆轟隆的鐵橋下奔流,變化多端的鐵橋鋼樑咻咻地斜過眼前,豐原站快到了,而我漫長炎熱的暑假就在眼前…


一個又一個的山洞

大甲溪鐵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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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3月 01, 2009

我的鐵路回憶三部曲之一 通往漫漫暑假的隧洞(上)

我很喜歡坐火車,原因不是因為我是鐵道迷,因為我的鐵路承載我生命中太多美好的回憶,咖啦嘎啦火車的聲音,有我童年的歡樂,青春的燥動,愛情的憧憬,我至今還是相信我生命中下一個美好會在火車上發生,不是時速300公里那種高速火車,而是有著咖啦嘎啦的噪音,熱熱的陣風,慢慢吹進上下半開的窗戶,帶著鐵路特有的金屬、煤煙、還有尿味混和的風,吹進悶熱的車廂,啊,我的暑假正要開始啊…



我現在還是敬佩我媽媽那時後的決定,她每年暑假都堅定的帶著我們家三個小蘿蔔頭回她的娘家-東勢-過暑假,她那時鋼鐵般的意志,可以跨過淡水河,越過頭前溪,渡過大安溪,直達大甲溪;她不畏懼一位難求台鐵車票,不害怕擁擠漫長的旅途,我依然感謝她讓我的小學暑假完全沒有台北市的回憶。她讓我的夏天一開始,假期就轟轟烈烈的上演了。



漫長暑假的第一站是台北火車站,當時的台北火車站還是自1941年日本時代就佇立在那的鵝黃色的老車站,火車站的交通設計相當"便民",公車下車處在忠孝西路,離火車站有一大段距離,到火車站還走長長的迷宮般上上下下的地下道,你可以想象我媽媽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還要拉著三個因為放假而隨時會走失的小孩;印象中台北火車站內光線陰暗,人聲和廣播聲混雜,空氣中總有一股茶葉蛋的味道;那時候月台是有管制的,必須等到剪票口上方的指示牌顯示登車,全家才在兵荒馬亂中擠向月台;老爸並不會陪我們回去東勢,他都留在台北上班,我還記得他總是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褲,白色短袖襯衫,買了月台票送我們到月台,幫我們把行李送上火車,確定位子沒有弄錯,才下車送我們離去;說實在的,我一直無法體會朱自清父子月台相送的課文,有沒有搞錯,不要綁架我美好回憶,當我老爸舉起手向我們揮別時,快樂的假期才正式要開始啊;在尖銳的鈴聲中,火車頭像是不太情願似的拉動車廂,車廂劇烈晃動後發出各種金屬碰撞扭曲擠壓的聲音,月台上警哨聲不斷地響起,車窗外各種表情的面孔紛紛向後退去,一根根鏽漬斑斑的柱子越來越快的閃過,柱子上"台北"的站名牌不斷的飛逝,好像學校各種的暑假作業被一頁頁的拋向腦後(雖然它們還是在行李袋裏);看著平交道前整遍面孔憂鬱的車陣,我不禁心頭大樂:你們繼續受苦吧!我先走了。


70年代的台北火車站

70年代中華商場附近的平交道


最近坐在整潔現代的高鐵車廂,或是光鮮亮麗的太魯閣號,總使我想起多年前相對簡樸有趣的對號快車,對號快車用的是藍色白條外裝,沒有空調的客車廂,小時候我很喜歡跪在椅子上,面向窗戶看風景,那時藍皮客車的車窗堪稱台鐵一大特色:窗戶是上下拉開的,窗戶滑軌設計的相當緊,小朋友是絕對拉不開的,一般女孩子也十分吃力,我就看到不少年輕人獻殷勤,橫過身子幫身旁女孩子開窗戶,現在想來,台鐵在開紅娘列車嗎?這窗戶還有個深綠色不透光的帆布窗簾,也是上下拉的,不過很多都壞了,不是拉不下來,就是收不上去,那不然就是在你快睡著時,突然啪的收起來,把你嚇得半死。窗戶下面是飲料架,ㄈ字型的雙孔鐵架,坐在走道邊的陌生歐基桑、歐巴桑總喜歡橫過我的身體拿放飲料,滴個幾滴液體在我身上,然後跟我媽媽說:「拎後生鄒乖ㄟ」,不過這是好的狀況,大部分的時候,飲料架就跟椅背的煙灰架(台鐵另一天才裝置)一樣,推滿果皮紙屑,煙屁股,還有可怕的衛生紙團。



除了人性化的個人設備,台鐵車廂也有不少風趣設施,當火車碰著過山洞時,大家多不喜歡開窗戶,因為很吵又有煤煙,在擠滿人的車廂,這時大家就會注意到原來車頂是有電風扇的,陣亡率極高的電風扇,加上不太夠力的馬達聲,轉起來總是顯得有些落寞。車廂的廁所是我不大願意回想的記憶,運氣好的話,你的車廂就會有廁所,倒楣的話,你得要擠過兩個人朝洶湧的車廂,忍受無數的白眼及暗詨,如果大便沒被擠出來,順利解放完,你還得回的去位子,小朋友大部分心不在焉,很少會記住車次座位,有一次我妹妹去上廁所就一去不回了,好險是我們坐在後面的車廂,她又往車尾走,如果她往車頭走,我想我們就得去高雄站貼尋人啟事了;再說那廁所也相當的有特色,馬桶高高地架在高台上,四周骯髒也沒有扶手,那時媽媽常告誡我,火車駛離站後才能上廁所,據說是因為排泄物會直接排出車外,在車站前上太沒公德心了,但是,在行駛搖晃的車廂中,蹲在半個人高的馬桶寶座上,四壁空無一物,驚恐的我,總怕跌進馬桶裏,全身是屎的掉出車外,從此與家人天人永隔,一輩子苦兒流浪記,現在想想,一個簡單的廁所竟然那麼容易造成妻離子散,我們家至今能雞犬相聞,實在是祖宗保佑。



我媽坐火車的的夢饜除了小孩子說要上廁所,再來大概就是站在椅子上的小孩,我很喜歡對號快車深綠色的硬皮座椅,耐超又不容易髒,髒了也不容易看出來,我的媽媽卻沒有那麼的想得開,她老是覺得全車廂的人都在看她兒子惡形惡狀,拼命的要我做好,除了站在椅子上看風景,我也喜歡一家四個人面對面坐在一起,對號快車座椅是可以轉方向的,跟普通車不同的是,它不是翻椅背換方向的,而是用旋轉整個椅子轉方向,小時候覺得這樣很高級,一家人面對面的打鬧嘻笑,彷彿擁擠的火車中有屬於我們自己的空間,可是事情當然不是每次都那麼美好,暑假南下的火車票不是那麼好買,雖然老爸已經在幾天前的一大早就去排隊買預售票,但是不可能每次都買到剛好四張可以面對面的位子,如果運氣不好,現場換位子又換不成,那面對面的位子就很尷尬了,坐在好像相親座的位子上,你得忍受對面歐基桑彷彿快斷氣的咳嗽,或是歐巴桑滑稽的睡姿,暗自不斷祈禱他們下一站就會下車,然後在咳嗽及鼾聲中飲泣一站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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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12月 25, 2008

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

我家三個小孩在石碇戲水(1980)

我記得我小時候寫過這樣的作文:『我的家就在灰色的城市裡,"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小時後會有這樣的想法,其實是很正常的,那時候如果要去登山,就必須坐指南3路到政大去爬指南宮,玩水就必須轉車再轉車到石碇戲水;青山綠水離我家是那麼的遠,開門儘是柏油馬路和灰色的建築,我從小就認為我家在水泥叢林裡,我很安分的相信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米軍台北六章犁附近地圖(1944)

前些陣子意外的在網路上看到美軍1944年轟炸台北時用的地圖,其精密的程度令人敬佩,我興趣沖沖的找了一下米國轟炸機眼下我家的位置,並不意外,當時我家周圍都是稻田,家後面的軍營(陸軍保養廠)在日本時代也已經存在,但是讓我驚訝的是,從地圖看來,"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這種廣聚守財地理風水不正是我家的位置嗎?天啊,那我小時候為什麼望不見蒼翠青山,聽不見潺潺流水呢?難道30年的歲月可使山塌水偃,滄海桑田,還是米國炸彈威力奇大無比,山摧水枯?

台灣堡圖,六張犁三張犁附近(1900)

其實也有可能美軍的情報單位有錯誤,誤把馮京當馬涼,但是比較地圖其他地方的精確度,這個可能性極低,特別是當時三張犁附近有日軍重要的軍需工廠和倉庫,米軍是不會在這點上面弄錯的;那麼地圖裏迷一般的藍色小河到底是什麼呢?翻開台灣總督府在1900年左右繪製台灣第一份現代精確的地圖-台灣堡圖,一百年前的確有一條 小河蜿蜒流過六張犁跟三張犁,我想這個消失在我童年回憶的小河應該留在某些歷史紀錄裡吧?

1982年我小學時的塯公圳路圖

不出所料,用google查詢台北市的水文資料,在塯公農田水利會的圳路圖中,查出我家門前小河的身世,祂就是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的塯公圳,塯公圳捏,咦,塯公圳不是被埋在新生南北路下嗎?什麼時侯改道到我家前面去了?根據維基百科的說明:『第一幹線:自公館開始沿著蟾蜍山西側、信安街、延吉街向東北行,沿線經過頂埔、內埔、六張犁、興雅庄(今信義區一帶),到達錫口(今松山)、上下塔悠庄。目前此段圳道多遭填平,瑠公國中即建於為原圳道填平後位置,僅中強公園內還保留一段五分埔支線之圳道。』答案揭曉,我家門前真的有小河!

1944圳路跟最新Google map overlap

把美軍1944年的圳路圖跟現在的google map重疊後,各圳道在我家附近的分佈圖就很清處了,我努力穿過記憶的迷霧,撥開時間的藤蔓,這些已經被埋成馬路的圳道一個一個以各種姿態回到我的腦海中,儘管祂們在不同路段型態各異,但是我小的時候都叫祂們臭水溝,這並沒有汙辱到祂們,因為祂們真的是又髒又臭的水溝,這也難怪我很難把祂跟「我家門前有小河」的小河聯想在一起;祂的髒臭是你不會想要回憶的,烏黑惡臭的流水,溝底飄盪著灰灰白白的絲狀物,有些地方佈滿紅色鑽動的蠕蟲,三不五時還有一些死狗被放水流,附近的居民也不客氣把祂們當垃圾場,沿著圳道,一路盡是不衛生及衰敗的景象,小時候已經有不少圳道被封埋在地底了,但是,當時的信安街從三興國小到臥龍街沿著蟾蜍山的圳道都還未加蓋,往臺北醫學院沿著蟾蜍山北緣的支流,也是我常經玩耍的路線;這些地圖也解釋了無法理解的街道彎曲,路面突然突起,或是沒有河流卻有橋欄杆的馬路,原來這些都是被埋葬圳道的殘跡。


這些臭水溝固然已經被塵封在我記憶的遺忘陳事中,但是祂們卻串起我童年許多有趣的回憶,很多的年幼傻事都沿著這些臭水溝發生,當時國小回家時,我應該走嘉興街的路隊回家,但我卻鍾意走信安街的側門的路隊,沿著臭水溝回家,原因其一是因為這個路線繞的比較遠,可以在外面遛達的比較久,其二,我有一位翁姓同學他家就在信安街口開貨運行,為了給司機們休閒娛樂,他家門口就擺個接第四台的電視,平常都在撥放日本摔跤大賽,我就在那裏認識豬木跟馬場還有十字固定大法的耶;理由其三,沿著臭水溝的巷弄有很多的坩仔店,放學後當然得去試一試手氣才行,說不定可以抽到擺在那一兩年的大尊尪仔仙。臭水溝的橋邊常有一位阿伯在賣爆米香,我最喜歡在旁邊等『爆了!』那一剎那,爆炸的恐懼混合著米香和花生香,在帶著水溝的臭味中飄散開來…


臭水溝也是我小時候的傷心地,當時有一陣子瘋養蠶,但是流行過後,賣我們蠶寶寶的老闆就改賣寄居蟹了,桑葉來源也就中斷,有同學傳說臭水溝沿岸有一株桑樹,可以在那邊摘桑葉;望著家裏嗷嗷待哺,奄奄一息的寶寶們,我只好硬著頭皮,跨過垃圾堆,穿過矮樹叢,來到穿說中的桑樹前,一看,x 的,一整棵桑樹被扒到只剩樹頂兩片我勾不著的葉片,同行的同學指著樹旁小株矮樹說這是桑樹的小孩,應該也可以用,我當時想也有道理,雖然葉片摸起來不像桑葉,但是小孩桑樹的葉片很可能比較嫩;果不其然,蠶寶寶饑不擇食的狼吞虎嚥後,第二天紛紛剉賽,晚上就一一淹死在自己的糞汁裏了,氣得我很想跟那個同學釘孤支。

有一戶人家在臭水溝旁養了一隻猴子,跟狗一樣綁在樹上養著,猴子很兇,但是我們很喜歡逗弄牠,有一次放學回家,我照常甩著便當袋欺侮猴子,雖然同為靈長目,但我很享受人科跟猴科在演化上優勢,或許是太得意忘形,憤怒的猴子突然暴起抓住了我的便當袋,雙眼通紅的向我衝過來,我嚇的放開便當袋,哭著回家,跟媽媽說便當忘在學校不見了…(總不能說玩輸猴子吧?)


就像許多時代的滄桑,我家前面的臭水溝也漸漸被埋藏在都市的地底,也被埋藏在人們的記憶裏,就像祂惡臭的殘軀,都市的人們也不願意在想起,Google也找不到任何的祭文;曾經清清流水灌溉台北萬頃良田的生命之泉,曾經是屈辱的默默接受都市底下廢物溝渠的惡膿,現在被遺忘在陰暗的馬路下,我在想,海有龍王,河有河伯,那這些人造的圳道呢?祂們是否也得到天地精氣而魂魄人間呢?還是在台北東區這個移民的城市,沒人知道祂們的過去,也沒人在乎祂們的未來,有如孤魂野鬼,沒有一點記憶來憑弔祭拜,默默的在城市的底層,流著我們文明的恥辱,也流著祂們的眼淚。



參考資料:

地圖會說話-轟炸機下的臺北
台灣新舊地圖比對-台灣堡圖(1898~1904): 中研院GIS編製
維基百科-瑠公圳
你想認識傳說中的塯公圳嗎?
信義區公所-信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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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 11月 02, 2008

我家的獅子戲球

老婆還有一個月就要臨盆了, 肚子也越來越大, 自從懷孕以來一向合作愉快的母子, 也不免"摩擦"不斷, Baby現在已經倒立, 他現在只要頭一頂, 媽媽就得去上廁所, 腿一伸, 媽媽就好像坐雲霄飛車一般的心悸胃揪, 一打拳, 媽媽就皮痛背酸, 原本幻想可以當太平老爸的我, 現在漸漸體會懷孕的黑暗面, 三不五時我就得對這老婆的肚子面壁思過, 口中不斷的勸著有點過動的baby, 子不教, 父之過; 不過最難搞定的還是老婆背酸的問題, 每天晚上我都按摩到可以加入盲人協會了, 但是老婆和兒子的母子關係依舊緊張, 就在我被冷在角落, 懺悔是個無用老爸, 廢物老公的時候, 老婆發現趴在健身球上的姿勢最能減緩酸痛, 看著我們家的母獅子把玩大球的樣子, 我突然發現這是多麼熟悉的畫面, 我小時後絕對看過這個景象, 啊! 想起來了! 廟前的石獅戲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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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慈聖宮石獅子
轉自大頭針的Blog



其實我還真的很喜歡石獅子, 每次出去玩, 我都會對著石獅子照相照半天, 上次去柬埔寨玩時, 發現相機裏都是各式各樣的石獅子, 那種用石頭表現出的生動, 威嚴, 幽默, 古樸, 歲月, 我很難不多瞧它們幾眼, 祂們總是立在人界與神界之間, 為神佛立威, 為生民立命; 全世界大概沒有像東亞文化那麼充滿了獅子, 全世界大概沒有像東亞地方那麼的"沒有真的獅子"; 我對這種充滿幻想和地方色彩的真實神物感情, 還得從小時候說起.


柬普寨吳哥窟的石獅子


小的時候跟阿公一起出去玩, 大多是去參訪古寺名剎, 老實說, 這對活潑好動的小朋友實在沒有什麼吸引力, 首先, 到這些廟多得走好長一段路, 累的半死, 裏面梵音裊裊, 遠不如流行音樂有趣, 神像都長的一副你欠祂香油錢的樣子, 還是明星海報好看, 我的阿公大概看看出小孫子的不耐煩, 就教我看廟前的石獅子, 在阿公的指引下, 才發現這石獅子的世界竟然如此有趣, 石獅子有分公母, 有的玩球, 有的踩鈴, 有的張嘴, 有的微笑, 有的腳盤彩帶, 有的攜弄小獅, 最勁爆的是,這些石獅子大多刻有性器官, 這實在太有趣了, 越大的廟宇, 越講究的名寺, 石獅子也就越生動, 多縟飾, 也越精細, 祂們的體態有絕少呆立, 祂們可以招財, 可有撲跌, 可以戲耍, 彷彿石獅子是雕刻工匠文藝復興畫布, 在神佛的境地, 祂們不用有莊嚴和教誨的沉重, 脫去萬獸之王的戾氣, 個個像一隻慈眉善目的北京狗, 搖頭擺尾, 遊戲人間.

新公園的石獅子
(原台北天后宮遺物)
轉自Tony的自然人文旅記
鹿港龍山寺石獅
轉自CH的親子週遊記


等到長大看多了石獅子, 才發現這些五彩繽紛的石獅子是南方閩獅特有的風格, 49年後, 北方傳統的北獅漸漸出現在台灣, 這種冷酷, 威氣逼人的石獅子, 充滿了官衙之氣, 不同於南方獅子, 這些北獅大多燙個張菲頭, 而且sedo的整整齊齊, 體型大多肌肉糾結, 公母的分別不大, 蹲坐的直直立立, 擁有的玩具也不多, 這些獅子也多出現在官方機關, 台北故宮前的石獅子即為代表, 跟牠在北京的親戚長的一模一樣, 老實說, 我個人實在不太喜歡這類的石獅子, 牠們除了威武, 還是威武, 滑稽憨厚的閩獅像介於人神之界的吉祥物, 北獅卻好像高高廟堂的侍衛, 隔離了人民與權力.

台北故宮的石獅子北大的石獅子(原和嘉公主府)


在台灣還有一群特別的石獅子, 祂們原本是高高在上的神獅, 二次大戰結束後, 山河易幟, 祂們不是粉身碎骨, 就是隱姓埋名, 或是另侍異族, 牠們就是日本神社前的石獅子-狛犬; 日本在殖民台灣時期, 全台建立不少的日本神社, 有些規模較大的神社在戰後紛紛改建或就地換招牌成為民國忠烈祠, 台灣各地的忠烈祠全是這個調調, 歷史弔詭的是, 民國的抗日忠魂便被供入日本神廟中, 這些大和諸神的座前神獸, 也就紛紛侍奉起新主人, 一些不幸的狛犬, 在神社被完全摧毀後, 便遁入凡間, 或為民間收藏, 或在神佛的庇祐下, 在一般的廟中, 化身閩獅, 粉墨登場. 其實狛犬和中國獅是有些不同的, 狛犬的體型比較像狗, 尾巴和體毛的形狀和飾紋也自成一格, 有些狛犬頭上有角, 不過不細瞧, 還真的不易分辨, 所以在大和諸神的黃昏之日, 神社摧, 參道漠, 鳥居折, 石燈碎, 這些狛犬仍能隱姓埋名, 重抄舊業.

阿緱神社狛犬
(現屏東忠烈祠)
臺南神社狛犬
(台南市忠烈祠)
台灣神宮狛犬
(圓山劍潭公園)
林內神社狛犬
(林內濟公廟)
以上照片轉自神社殘跡


除了閩獅, 北獅, 狛犬, 台灣當然還有跟真正獅子唯妙唯肖的西方石獅子, 不像東方幻想美化的獅子, 這些洋獅子當然就跟非洲草原的獅子一樣, 有西方寫實的風格, 這些洋獅子動作也較單純, 不是四腳站立, 就是趴臥,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西方石獅子就是敝人高中母校-板橋高中校內的石獅子, 台灣校內有威風凜凜的西方石獅的學校恐怕不多, 這對石獅子其實背後有一傳說, 話說當時的板中校長, 任內心臟病病倒, 風水師探勘之後, 結論是當時板中新建的圖書館有煞氣, 氣衝校長室, 解決之道就在圖書館前用神獸鎮煞, 但是問題來了, 如何在西式的建築前放中式神獸呢? 於是西方石獅就來斬妖除魔了, 你看過哈利波特大戰樹妖姥姥嗎? 分析台灣人的思維是需要一些想像力的.


板橋高中圖書館前的石獅子
轉自板中圖書館網頁


其實, 台灣的石獅子就像台灣的風俗民情一般, 多種來路, 希奇古怪, 各顯神通, 表面上熱鬧吵雜, 慷慨激昂, 但底層卻是充滿了包容, 和諧奇妙, 好比閩獅, 北獅, 狛犬, 洋獅子, 雖然神型各異, 但上達天聽, 下護鄉民, 庇祐子孫, 都是心誠則靈; 台灣的獅獅不只三種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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